近日，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马高明老师新著《“双减”以后：福利边界约束与义务教育改革》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本书从社会福利视角重新审视中国义务教育，提出“福利边界”这一分析框架，尝试解释教育福利化进程中标准化供给与个性化需求之间的深层张力，并在此基础上讨论“双减”以后义务教育改革的可能方向。
一、“双减”五年：重新理解义务教育
2021年以来，“双减”大幅压缩了校外学科培训，但义务教育中的深层矛盾是否已经得到解决？教育资源日益均衡，为什么围绕学区、择校和升学的内卷仍未消失？课后服务越来越全，师资配套不断增强，为什么家庭的教育焦虑依然存在？
本书认为，理解这些问题，需要重新认识义务教育的治理特征。现代义务教育不仅是一种教育制度，也是一项覆盖全体适龄儿童的公共福利。当前，免费、强制和普及已经成为义务教育的基本特征，但公共资源的有限性又决定了免费公共福利必须进行更加公平的配置。于是，户籍、居住、学区以及相关资格条件，成为公共教育资源配置的重要制度工具。
二、“福利边界”：义务教育的治理约束
本书将上述现象概括为“福利边界”约束机制。
所谓“福利边界”，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户籍、学区或资格限制，而是公共福利在资源有限条件下实现普遍供给时内生形成的一种治理边界。对于义务教育而言，免费和普及意味着政府必须预先确定一定范围内的服务人口，并按照这一范围配置学校、教师和财政资源。由此，学区、居住地等制度安排便成为公共教育资源公平配置的重要工具。换言之，福利边界首先不是为了排斥谁，而是为了解决如何将有限的公共资源公平地分配给所有人。这也正是福利边界形成的制度根源。
但福利边界一旦形成，新的治理逻辑也随之产生。为了保障边界内部的公平，教育治理必然倾向于通过统一标准配置资源、规范学校和组织教学，使不同学区、不同学校之间尽可能趋于均衡。标准化因此成为实现福利公平的重要手段。然而，教育并不只是资源的平均配置，其本质还在于因材施教，需要根据不同儿童的兴趣、能力和发展节奏进行差异化培养。于是，一个更深层的矛盾开始显现：福利治理追求标准化，教育发展却需要个性化。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教育资源越趋均衡，家庭对差异化教育的需求反而可能更加突出；为什么学区制度保障了公平，却同时催生了择校冲动；为什么校内教育日益标准化，校外培训却一度迅速扩张。福利边界并不是这些现象中的某一个具体制度，而是贯穿其后的共同约束机制。一方面，它通过边界划分和标准化供给维护教育公平；另一方面，它也可能压缩个性化教育的空间，推动家庭不断寻求边界之外的教育选择。
那么，我们应当如何在公平所要求的标准化与教育所需要的个性化之间建立新的制度平衡？
三、“双减”以后：从认识边界走向利用边界
福利边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制度约束。认识边界并不意味着接受边界，而是为了在尊重其运行规律的基础上利用边界、改造边界。
本书认为，“双减”只是打击了校外补习的空间，并没有更多改革举措来满足家庭对优质个性化教育的需求。单纯依靠“堵”的方式，很难从根本上解决教育内卷问题。因此，“双减”以后，义务教育改革需要进一步寻找跨越福利边界的制度桥梁。
围绕这一问题，本书尝试提出“中考分流不分等、高考分等不分流”等改革设想，将单一的标准化选拔逐步转向基于兴趣、能力与专业发展的多元选择过程。同时，重新思考学校标准化教育与个性化教育之间的关系，在保障基础教育公平的基础上，为地方、学校和家庭留下更多自主教育创新的空间。具体政策建议详见第七章。
四、“教育即福利”：拓宽民生治理的新领域
本书的一个重要特色，是将民生治理视角拓展至义务教育领域。不同于教育学、教育经济学等传统研究视角，本书首先将义务教育置于基本公共服务体系中加以审视：当教育成为一项面向全民、免费提供的公共福利，其运行便不仅遵循教育规律，也受到资源配置、覆盖范围与制度边界等福利治理机制的约束。由此，择校、学区、补习、“双减”等看似不同的问题，可以被放入民生治理的框架中重新理解。
不仅义务教育可以从这一视角加以审视，更多“投资于人”的公共政策同样值得纳入民生治理研究。随着经济社会发展与人口家庭结构转型，传统以社会保险、社会救助为核心的民生保障研究，也需要进一步向生育、养育、托育和教育等领域延伸。近年来，从学前教育到普惠托育，从育儿补贴到生育保险，一系列新的民生政策正在更深入地进入家庭生活。如何理解这些普惠型福利的资源配置、运行机制及其边界，正在成为社会保障与民生治理研究值得进一步开拓的新领域。
书籍目录
第一章 “双减”以后
第一节 问题的提出 /3
第二节 教育的论战 /6
第三节 本书的框架 /12
第二章 教育即福利
第一节 教育福利化 /19
第二节 福利学区化 /28
第三节 学区标准化 /37
第三章 择校冲突画影
第一节 家庭与国家 /49
第二节 科学的工具 /60
第三节 全新的变量 /70
第四章 资本期望辨因
第一节 冲突可视化 /79
第二节 期望的力量 /84
第三节 假设与求证 /93
第五章 市场国家角力
第一节 补习的崛起 /107
第二节 政策的反击 /114
第三节 痛苦的真相 /122
第六章 福利边界约束
第一节 福利的边界 /135
第二节 边界的成因 /147
第三节 数学的推演 /157
第七章 义务教育改革
第一节 规律的应用 /169
第二节 分流与分等 /176
第三节 政策的留白 /185
第八章 展望未来
第一节 展望教育理想 /195
第二节 创新公共政策 /202
第三节 反思研究方法 /209
作者简介
马高明，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特聘副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社会保障与风险管理系副系主任，主要从事儿童发展、社会政策、突发事件应对等领域研究。本书获得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和“浙江大学文科精品力作出版资助计划”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