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实
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共享与发展研究院院长
通常讲的凯恩斯经济学，实际上有三种不同理论内涵的学说。第一个是“凯恩斯自己的经济理论”，是他自己“原汁原味”的经济理论和观点，称为凯恩斯的经济学。理解凯恩斯的经济学需要去读凯恩斯的著作，如《通论》和他大量的文章、文稿。井奎老师今天的讲座就是讲凯恩斯的经济学的主要观点和政策主张。第二个是“凯恩斯经济学”，它是后来学者对凯恩斯的经济学加以补偿修正发展后形成一种经济学流派，已不完全等同于凯恩斯自身的经济理论。第三是更广泛的“凯恩斯主义经济学”，人们一般都将采取国家干预经济的做法称为凯恩斯主义政策。这三个学说的理论内涵是有差别的，虽然凯恩斯的理论对后来发展起来的凯恩斯经济学以及凯恩斯主义经济学有着很大的影响。在学术界，为了“求新”，对凯恩斯经济学更加强调；为了“实用”，对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及其政策更加强调，而忽视了凯恩斯的经济学、凯恩斯自身的经济理论。这是不应该的，要重新准确理解凯恩斯的经济理论，需要回到凯恩斯的原始论文和著作，从他的最原始思想中去挖掘和提炼。这是井奎老师的一大学术贡献。
对比三种学说会发现，凯恩斯本人的理论与后来的凯恩斯经济学有着不小的差异。凯恩斯经济学有着不同流派，衍生出多个分支，各流派只会选择性侧重、放大凯恩斯理论中的某一部分思想。从实践层面来看，世界各国也都是结合自身实际，选取凯恩斯理论中的某些观点或政策主张为己所用，形成各具特色的凯恩斯主义。有些国家实施的凯恩斯主义政策与凯恩斯的理论实际上相差甚远。
回归凯恩斯本身的经济理论，时至今日，依然能够为我们带来诸多理论启发，其宏观经济分析的核心框架围绕总供给与总需求展开。在封闭两部门经济模型中，总供给由消费、储蓄构成，总需求包含消费与投资两大板块，现代宏观经济学的基础范式，大多源自凯恩斯的理论搭建。但也要客观看到，凯恩斯理论偏重宏观视角，天然缺乏微观理论作为支撑。现实中的劳动力市场、商品市场、货币市场运行逻辑复杂，很多实际运行特征，无法完全适配凯恩斯的经典理论框架。出现了后来的、为凯恩斯宏观经济理论寻求微观基础的“凯恩斯经济学”，用“价格粘性”和“工资刚性”来解释市场机制短期内不能带来总供给与总需求的均衡，在总需求不足的情况下需要政府加大公共支出力度来提高总需求，从而实现总供给与总需求的均衡。
按照凯恩斯理论，市场经济运行中，总供给与总需求天然会出现失衡问题。供需失衡的核心症结，除了消费需求外，关键在于投资需求。而投资需求主要取决于投资者预期的投资未来的收益（利润）率。高预期收益率就会增加投资，提高投资需求，反之亦然。未来总是存在不确定因素，特别在市场经济环境下不确定性因素会更多，更难以预测准确。投资者是不可能对未来投资收益率预期形成共识，有人乐观主义，会有高预期；有人悲观主义，会有低预期，总投资需求正是这种不同预期产生的个体投资需求的加总结果。可以说，投资需求主要取决于投资者对未来投资收益率的预期，投资者认为投资后的产品和服务都能卖出去，需求很大，能够获得预期的利润率。当市场普遍乐观时，投资者扩大投资，增加投资需求。而影响预期的因素有很多种，有凯恩斯所说的边际消费倾向递减和资本边际效率递减的因素，也有许多其他因素，有确定的，也有不确定的，政策的不确定性就是一例。各类不确定因素会持续影响市场预期，最终影响到有效需求。实际上凯恩斯理论中的投资者预期以及消费者预期是最为核心的思想，但没有受到凯恩斯主义拥护者的重视。
与此同时，市场预期具备明显的周期性特征，而经济周期又会反向塑造投资预期，形成双向影响。当全社会形成经济下行的一致预期时，投资收缩、消费走弱，会进一步加速经济衰退；反之，若市场普遍看好未来经济，投资热情集中释放，短期扩张过后，又极易埋下远期供给过剩的隐患。按照这一理论解释，预期管理变得非常重要，这种预期管理不是指通过信息封锁、“报喜不报忧”、编造虚假信息来影响人们的预期，而是消除那些造成投资者悲观预期的不确定因素，特别是要避免政策反覆无常变化，它可能会让投资者和消费者感到无所适从，无法坚定增加投资和消费的信心。
因而，回到凯恩斯自身理论，宏观经济学的核心问题是投资者的投资行为和消费者的消费行为，而他们对未来经济的预期是其行为中最值得重视的内容，特别是影响预期变化的因素将是宏观经济研究应该深入探讨的重要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