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提高中等收入群体比重、推动形成橄榄型分配格局”的背景下，如何稳步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已成为推进共同富裕的关键议题。近日，我院院长李实教授就AI时代“扩中面临的新形势与新挑战，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专访。
全球不平等的变化趋势和中国启示
编者按 当前，技术偏向资本、去全球化与地缘冲突三重变局叠加，全球分配格局正站在关键的十字路口。中国以收入分配改革、户籍福利破壁与全球发展倡议为突破口，探索兼顾效率与公平的解题之路。本期《全球观·中国策》以全球顶尖不平等问题专家布兰科·米兰诺维奇的前沿研究为主线，从AI对劳动力市场的冲击、资本收入调节与共同富裕的制度路径、全球化与产业链重构中的收入分配风险等视角，邀请业内权威专家进行深入研讨，敬请关注。
李实
——访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共享与发展研究院院长李实
当前“扩中”面临不少挑战，需要未雨绸缪，尤其是要积极应对AI带来的机遇与挑战，创造更加公平的发展机会。特别是要加大对低收入群体的教育和技能培训投入，从根本上提升其创收能力。
产业纵深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周雪松
在“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提高中等收入群体比重、推动形成橄榄型分配格局”的背景下，如何稳步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已成为推进共同富裕的关键议题。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共享与发展研究院院长李实作为长期从事收入分配与共同富裕研究的权威学者，2023年12月曾主持“浙大东方论坛”第255讲，邀请国际知名学者布兰科·米兰诺维奇教授就全球不平等格局进行学术交流，持续推动该领域的国际对话与本土政策研究。基于他在这一议题上的学术影响力与现实关切，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围绕AI时代“扩中”面临的新形势与新挑战，对李实教授进行了专访。
01
AI对中等收入群体带来冲击
中国经济时报：中国不少中产家庭资产是房产，近年来随着房地产市场的深度调整，带来包括中等收入群体在内的百姓资产价值缩水。与此同时，IMF报告指出，AI正在削弱传统中产阶级，中国中等收入群体超4亿是否面临同样的风险，应如何看待这两方面的挑战?
李实：当前，中国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中等收入群体，总人数超4亿。中国和西方国家对中等收入群体的定义不太一致。西方国家称之为中产阶级，是否属于这一群体，不仅要看他们的收入，也要看社会地位、职业甚至生活方式。中国对于中等收入群体的界定则主要看收入。
近年来房地产市场出现了较大的调整，但要看到房价的波动，与AI对中等收入群体的影响不一样。虽然房地产市场调整会影响到部分中等收入群体，导致其财产缩水，但不一定会直接影响他们的收入。当然，房地产市场调整会带来人们对未来经济增长预期上的变化，并影响投资、消费和未来的信心，他们会在投资和消费决策中变得更加谨慎。
而AI不仅给所有人带来挑战，也带来机会。相对来说，它对中等收入群体的影响更广泛、更深刻，冲击也是难以估量的。随着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对于部分普通百姓家庭来说，也会存在“数字鸿沟”的问题。有的人掌握AI技术，有的人不掌握这些技术，这种差距的存在会给就业和收入带来影响，也是我们应该重点关注的，而且这种影响已经开始显现。
AI发展在初期阶段可能带来就业的增加，AI产业增加就业需求，这种需求面向的主要是有技术、高学历的人才。当AI技术发展步入成熟期，会应用到其他产业如农业、制造业、服务业，特别是随着无人驾驶、黑灯工厂和机器人的逐渐普及，对劳动的替代会非常明显。目前中国正在朝这个方向走，AI技术对劳动还没有产生明显的替代性或减少就业效应，加上AI产业化带来就业的增加，产生增加就业效应，两种就业效应相互冲抵，劳动力市场基本处于平衡状态，但未来会产生大规模的就业替代，对就业的影响非常大。
将来，一部分人可能有工作有收入，一部分人可能会失业，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即使他们能拿到失业救济，收入也很低。这样，就业人群与失业人群之间的收入差距就会拉大。即使在就业人群中，在AI技术冲击下，一部分人的收入会上升很快，如AI产业需要的高技术人才的工资会大幅度上涨，而一些非技能人员的工资增长会比较缓慢，这两个人群之间的收入差距也会拉大。
而随着AI的快速发展，大量资本投入会获得巨额利润，往往资本越大，利润越高，又会进一步拉大收入差距。而且，这也会给中等收入群体带来较大影响，传统的中等收入群体可能分化，有的成为有产者，有的成为无产者。资本投入股票市场和生产等领域，导致收入差距扩大，最终导致“数字鸿沟”演变为“机会鸿沟”。
应该看到，AI技术的发展是不可阻挡的趋势，在提升生产力、促进产业升级的同时，确实会替代大量传统中等收入岗位，对传统中等收入群体的就业和收入稳定性产生冲击;叠加房地产调整带来的资产缩水，确实会对部分中等收入家庭造成压力。但只要政策层面主动应对，加快完善社会保障和就业转型配套措施，就能缓解这种冲击。
02
防止“机会鸿沟”需要未雨绸缪
中国经济时报：“数字鸿沟”演变为“机会鸿沟”的传导机制是什么?为防止AI拉大收入差距，中国在技能再培训、社会保障、税收调节方面有哪些政策工具储备?
李实：“数字鸿沟”本质是能力鸿沟，最终会转化为收入和发展机会的差距。其传导逻辑为：“不同群体掌握数字技术的能力差异→获取数字化就业、创业的机会差异→最终扩大收入和财富差距”，也就是“数字鸿沟”演变为“机会鸿沟”的过程。
我们要看到，这种鸿沟是由于技能差距、社会资本、社会地位以及社会关系综合作用的结果。一个人一旦失去了就业机会成为失业者，可能不得不面对恶性循环。中国目前有7亿多劳动人口，10年后，1亿—2亿人可能没有工作。譬如，目前已经出现了AI医生、人工智能判案、电子会计，在无人驾驶方面，技术也已经成熟，剩下的就是应用的问题，关键在于政府政策，一旦城市政策允许，无人驾驶就会全面铺开。我们应该意识到，AI替代人的趋势不可改变，加上国际竞争和资本推力，AI产生的问题不可回避。在劳动被替代可能性越来越大的今天，怎么解决上述问题?
从现有政策工具及其储备来看，国内针对技能再培训，已经推出大规模职业技能提升行动，重点面向农民工、低技能劳动者开展数字技能培训;在社会保障层面，加快推进灵活就业人员社保参保，覆盖AI新业态从业者;在税收调节层面，正在研究优化收入分配调节机制，加大对高收入群体的税收监管力度。显然，光有这些措施还不够，我们不仅需要未雨绸缪，还要有积极应对的有效办法。
03
建议实行全面基本收入保障政策
中国经济时报：现在的核心问题是，要防止收入差距进一步拉大，促进共同富裕，从国外的实践来看，有哪些经验值得借鉴?
李实：中国有14亿多人口，高收入人口不到5000万，中等收入群体人口是4亿多，其余8亿多人口都是属于低收入群体。提高中等收入群体比重，推动形成橄榄型分配格局，可以采取“提低、扩中、调高”三位一体战略。缩小收入差距，提低比扩中更关键，提低的结果就是扩中，要把政策发力点放在提高低收入群体收入上。
在欧洲，算法共责强调对算法进行监管，保障劳动者权益，避免算法歧视，这个思路值得参考;美国技能优先侧重通过教育和培训提升劳动者数字技能，方向正确，但实际落地效果不佳，没有解决分配公平问题。我们要结合自身国情，走监管+培训双轮驱动的路径，既要提升劳动者数字能力，也要对数字平台的算法进行合理规范。
目前中国法定的劳动时间是每周40个小时，实际劳动时间不止这一数字，有的达到50小时左右，远高于西方发达国家，如果把劳动时间缩短到35或30小时，可以增加就业机会。
在AI时代，所有人都有失业的风险，为有效应对AI带来的这种巨大冲击，必须让失业的人有基本生活保障，也应该建立普惠的UBI(Universal Basic Income)制度，即实行全民基本收入保障政策，在这方面，芬兰和美国的一些州已经实施，人人都有基本收入保障，值得借鉴。这样，有了基本收入保障之后，就业还能增加收入，即使失业也有基本收入保障。国内有的专家则进一步提出建立UBC(Universal Basic Capital，全民基本资本)制度，除了给予全民基本收入保障之外，还给予全民资本支持。
与此同时，中国应在教育、医疗、养老等公共领域增加投入，减轻中低收入群体的支出负担，稳定现有中等收入群体的收入增长，最终逐步实现中等收入群体规模稳步扩大。
需要强调的是，为扩大中等收入群体，必须重视加大对低收入群体人力资本投资。教育和技能已经成为决定收入差距的核心因素。因此要加大对低收入群体的教育和技能培训投入，从根本上提升其创收能力。特别是要重视低收入群体子女教育和技能培训，防止贫困代际传递，为所有人创造公平的发展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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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编丨毛晶慧 编 辑丨邹 朵
文章来源：中国经济时报